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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 小说
程小蓓的小说<<你疯了>> 十

[2006-10-1 13:36:56]


我奶奶
我奶奶是个好抱怨的善良人。
她三岁就嫁人了——童养媳。
当她长大到十四岁时,不喜欢她的丈夫却让她生了一个儿子。过后一走了之。
五十年代后,童养媳是被解救的对象,就如现在被拐卖的妇女一样。自然就解除了原来的“封
建婚姻”。
经人引荐,她与我爷爷——当年的扬家老爷,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我奶奶姓古。新社会里不能再叫扬古氏。可她自打出生以来就没有过自己的名字。穷人家的
女儿都是“要债鬼”,没谁费心思去给她取名。
当她成了我爷爷的媳妇时,这件庄严的事就落到了我爷爷的手上。他瞅着眼前这位小巧玲珑,
满脸羞涩,清纯得跟个姑娘似的我奶奶。她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看不出是有一个孩子的
母亲。在我爷爷心里,下意识地想要排除那种让他能够想到她是个被人“污染”过的女人。
于是,给她取名叫——古淑纯。贤淑如大家闺秀,纯洁如刚出水的荷花。我爷爷在脑子里将
这个印象固定下来。
这名字被誉为很有学问,于是,矿上多了一位有学问的妇女。
我爷爷把她送进成人学校去学习文化知识,过后又将她送进卫生学校去学习做一个郎中,现
在他知道改口叫医生或者是大夫。
这么着我们家第一代医生就诞生了。

不管我奶奶在外面如何新潮,回到家里,堂客的身份仍要低于家里的其他人。要无条件地孝
敬婆母,无条件地伺候丈夫,尽心尽力地照看好他那宝贝儿子。
对这一切,她除时不时发些小声的抱怨外,基本都承受下来。她从小就没有被人看重过,她
认为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只能不断地听候他人的差谴去干好每一件事,让他人满意成了她
的活着的意义。
其实她从没有认命过,只是无力反抗罢了。最多也只是拿格子的私生女身份发泄发泄。她得
提醒大家——扬家总还有一个人地位比她低一等的这个事实。

我想我和我姥姥一样没有长久地爱过我奶奶,有时甚至是恨她的。但在我长大了远离她后,
又对她牵肠挂肚。对她,我的情感特别复杂。
我想这一切都是不是源于她不是我亲奶奶这个缘故。血亲——多么微妙的情缘!
刚开始她对我爷爷是十万分的敬佩和服帖。但从卫生学校学成毕业,进入医院里工作后,新
的思想、新的观念,使她渐渐地不再对我爷爷百依百顺。对我姥姥的古旧更是表现出她的反
感。
可她天性没有刚烈的脾性,加之已是“二婚”,不能再生孩子,这让她多少有些自卑。她常让
我看到她是在屈辱地忍受着生活中对她不公平的一切。
她童养媳时生的儿子,我叫他为世宝叔。与我表叔同年,可他俩在家里的地位大不一样。在
爷爷眼里,表叔是自家的人,世宝叔则什么都不是的“野种”。
世宝叔在毛主席上山下乡号召下去了一个贫穷落后的山里。世宝叔是那种没有自强自立又无
能无技的弱者,在乡下生活得十分窘迫。我奶奶总想能帮他点什么,而我爷爷则冷漠地视他
如粪土。这常常成为他们吵架的导火线。
在这件事情上,我则站在我奶奶一边。我认为我爷爷是瞧不起穷人的势利之人。对世宝叔充
满了同情。
一天,世宝叔带着老婆和新生的婴儿,像往常那样还有两只鸡、一袋子红薯等土产品,从乡
下来到家里。我爷爷刚开始两天里还能礼貌地寒喧几句,做着免强的笑容。我奶奶则小心翼
翼地周旋在他们中间。
到了第三天,我爷爷看他们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在夜里婴儿哭叫时,他便大声吼道:
“还让不让人睡了?我白天还要上班呢!”
我奶奶和世宝媳妇就赶快将婴孩抱起来哄着,想方设法让孩子安静下来。
从第四天开始,我爷爷的脸就一直铁青着,不给我奶奶好脸色。我奶奶也就反抗着不给我爷
爷好脸色,说话都是硬帮帮的。
我奶奶抱着孙子一边摇一边说:“这孩子是我的孙,扬子也是我的孙,都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
着从一点点大长起来的。都是后人,为什么就不能一样对待。”
这样的话是我爷爷不能容忍的。扬家的人怎么能拿来与那“下作的野种”做这样的比较呢?
他感到被贬低了,他感到我奶奶还在怀念她的“下作的前夫”……。于是,他手边一切能砸
碎的东西都砸碎了。
刺耳的破裂声,让我和我奶奶胆颤心惊。世宝叔则一声不吭地带着老婆孩子回乡下去了。接
下来便是长时间的“冷战”,他们俩谁也不愿先做出和解的表示来。我便成了往返于他们之间
的传话筒。
“扬子,问问我的袜子放在那里了?”
“扬子,去叫那僵人起床,上班时间到了。”
“扬子,我的烟叶怎么没卷好呢?”
“卷烟叶?我要卷一具尸在里面给他抽,问他要不要?”
“嗯,我要。让她卷呀。”
“扬子……。”
“扬子……。”
这样五天七天的,僵持下去,最受不了的是我。好在我爷爷的荷尔蒙一过七天就会高涨得使
他低下头来。而我奶奶特别明白这一点,她便充分地加以利用。对于她想达到而有可能达到
的一些目的,她都使用这个方法。非常有效。
在世宝叔的这个问题上,我爷爷无论如何都没有让自己接受下来。我奶奶不可以去看他,世
宝叔来了也不可以多住。我奶奶使用上面的办法多次都没能起效。
每年的春节,世宝叔仍然会带着一家大小来拜年。
每次来都是看着我爷爷的脸色来决定住留的时间。我奶奶再也不说那些要平等对待的话了。
只是我常感到我奶奶是妒恨我的。

在我十三岁时,表叔结婚后搬出去独立门户了。家里做早饭的活从表叔身上卸了下来。我奶
奶就说服我爷爷安排我每天早晨四点多钟点起床做早饭。
而无边的困倦笼罩着我。
我奶奶在另一间房的床上叫,我在这边床上答:脚已经下床了,手也跟了出去,它们已经在
做早餐了。开火、加煤、座锅、通灰、烧水、洗米、煮米、漏米汤、洗锅、上棕甄、蒸饭、
洗切炒菜、摆碗筷上桌……,这一切至少需要两个半小时方能完成。往往在我回答完后,又
会沉沉地睡去。
让我真正醒过来的常常是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奶奶用手使劲揪我的大腿和屁股,有时会是一
根针。我记忆中的十几岁里,每天早晨我都是尖叫着醒来的。大腿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
就是这样,我仍无论如何也不能自觉地在临晨4点多钟醒来。只有常伴着奶奶的教训声将早
饭做完。
“别浪费煤。煤块别太细,加煤别太多。通灰要轻些。你的手是狗脚不成?”
“洗米的水不能倒了,留下来洗锅、洗碗筷。你和你那浪荡父亲一样,将是一个败家子。没
有一点勤俭节约的意识。”
“没黄的菜叶不能丢了,东西只要能用的就尽量爱惜着用。像你这么大手大脚,一百块钱一
个月的工资也不够你花。我看你一辈子也嫁不出去,谁养得起你?”
“你是一个敲不醒的木鱼。”或“你有一个教不变的鱼木脑袋。”
“再怎么教你,掰开脑髓擦盐,还是油盐不进。迟早你会落得跟格子她妈一个下场。”
“……”
整个早晨她能不停地叨唠,直到七点她出门上班。
对我虽说是油盐不进,但在她勤俭节约得近似于吝啬的脾性影响下,使我终生都不习惯过奢
侈的生活。家里一切东西都以实用为原则,没有虚荣的豪华和精致。被后来的朋友们说成是
不会享受生活的人。
为了能让我自觉地早起做饭,她规定我晚上七点钟必须上床睡觉。不管有没有做完作业,也
不能看我爱看的书籍。奶奶将灯关了,让我在黑暗中慢慢习惯早睡。而我则在黑暗里不是哭
泣就是恨恨地咬着牙。
后来,我偷偷拿着手电筒在被子里看书。这样的花招不久就被我奶奶发现了。于是,奶奶不
停地在爷爷跟前去叨唠。可爷爷对她说,孩子爱看书是好事,不让她在九点前关灯。
这可气坏了我奶奶,她对每天早晨要让我尖叫着醒来厌烦极了。
她又使用了“荷尔蒙战术”。同时对我爷爷说,这样每天晚上在灯下看书,眼睛会被搞坏,以
后对参加工作、当兵等都没有好处。
这方法非常有效。他下话说,晚上不准再看书了。
我就是不听,照样偷偷地看。这下惹恼了我爷爷,我所有的书:静静给我的、表叔那儿的、
工人俱乐部里偷来的、自己零用钱买的、同学那儿借的……,足有上百本。这在当时的孩子
里面是非常多的。通通被我爷爷拿到坪里去烧了。
为此我在日记中写下了遗嘱,要去自杀。
在准备着去实施时,我生病了。发着高烧,脑子里稀里糊涂的,对发生的事情不再感到那么
强烈的痛苦和刺激。只记得我被爷爷背到奶奶工作的医院里去打青霉素。
结果青霉素过敏,休克了。
当我被救活过来,看见奶奶被她的同事们围着接受安慰,她竟然在流泪。
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她在演戏。
长大以后我对我当时的感觉一直困惑不解。
           
我记忆中的奶奶,总是出现在一些不愉快的场境中。
如十一岁时我被煤矿文工团的人选上了,让我去学练芭蕾舞。可因为早晨做饭的事,使我必
须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上高中时,学校体育老师选上了我去练习羽毛球,在我练了一个月后,又是因为做早饭问题,
终止了我的练习。
十六岁时,我出现了青春期月经不调,大量流血。又不好意思对人说,晚上睡觉时睡在报纸
上,白天不敢起床。不得不起床时也用报纸垫付在裤子里。报纸不吸水,自然流到了裤子上。
奶奶看见后,我被当众辱骂为:“不要脸。”
寒暑假里我奶奶安排我和王家的孩子们一起去捡煤渣,好几年家里过冬取暖的煤都是我捡的。
有一次,我捡煤渣回来路过独立门户的表叔家门前,表叔看着我灰头土脑的样子,感到丢了
扬家的脸。立即将我手里的煤筐拿下,拉上我回到家里对爷爷说:
“家里缺了买煤的钱由我来买吧。不能让她和王家那些孩子一般。我婆婆要在天有灵会怎么
想?”
不等我爷爷答话,我奶奶一脸的鄙夷说:“又是老娘,她老人家都过世几年了,还提那种老旧
的资产阶级思想。劳动是光荣的。”
“混账,你没资格对我娘说三道四。”
无论我奶奶使用什么方法,关于我姥姥、关于我奶奶的“前婚”,永远是我爷爷无法让她提起
的。她只要想越此雷池一步,立即会被“猛烈的炮火”打得节节败退。

对我奶奶除了隐隐的恨而外,我却常常对她充满了同情。
我爷爷几乎把她当作私有的奴隶。她不可以爱除扬家以外的任何人;她不可以结交没经他认
可的朋友;她不可以除上班以外独立有自己的时间;她不可以有自己多出十元以外的零用钱;
她不可以对他在外的行为发表任何的意见;她不可以……。
奶奶受了委屈也不可以到外面去诉说。她只有当爷爷不在家时对我说,在一个孩子这儿寻求
同情和安慰,或将气撒在我的身上。有时我都会义愤填膺地站在她一边,表明我的观点,说
出我的意见,尽力安慰她,可有时我又漠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对我有没有一点点爱。
我上高三时,在老师带领下采访了当地著名人物,并写出有影响力的“报告文学”,在当地广
播电台播出以后,爷爷开始对我如对成年人那样说话了。
我可以对爷爷发表不同的意见了,有时还要顶上他几句。这样我常常在他不公平对待我奶奶
时,对他发起攻击。一般情况下他不与我理论,只是笑笑,从不答我。过后照样是我行我素,
特别是他要找一棵高大松树、一棵象毛泽东身后那样的迎宾松的喜好,从没有动摇过。
当他在火头子上时,他就对我怒吼道:
“没大没小的,老辈子的事小辈子少管!没规矩。”
     奶奶就说:
   “你看看,你看看,连扬子都知道谁对谁不对。你是无理也要走遍天下。”
自文化大革命爷爷被虚拟成罪大恶极的人后,他对总也找不着一棵象样的松树结果自己耿耿
于怀,就老说:
“这世界就是无理才能走遍天下。有理、有功劳当个屁用!”他教导我说:“老实人只会被人
欺。扬子啊,你得学着强点。”
奶奶就时不时地瞅着空子顶他一句:“老实人被欺负,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爷爷从不把奶奶的话听完,甚至于从不将耳朵门朝我奶奶打开。他照着自己心里想说的说:
“人活着得有个活样。站要站成一棵松,坐要坐如一口钟。死——就得死如泰山。”
后来奶奶常当着爷爷大声地对我说:
“扬子啊,你奶奶死后就靠你了,不要搞得如你姥姥那样喧哗和奢侈。人死如粪土,棺材也
不要,放火葬场去烧了,灰就倒河里让它流走。”
可是,在我爷爷死了之后,在我外公外婆死了之后,在我父母死了之后,在静静死了之后,
在毛泽东死了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在一切与我有关的人都死了之后,我奶奶仍然活在世上。

“文革”结束后,静静家“那边”与这边之间的篱笆拆除了。奶奶终于见到了静静的母亲,
她睁大了眼睛叫喊起来:
“唉哟哟——,是马骊呀,你什么时候住到这里来的?”
“伯母?哦!天哪!妈……。您老怎么在这里?……您是……也搬到这里来住了?我怎么……
不知道?”
“搬过来好些年了。噢——,别哭,别哭。快,快,到家里来,坐,坐。”
“这十多年我都在寻找你们……,居然近在咫尺……!”
“别哭,别哭。马骊,格子还好吧?”
“妈呀!静静她……我是多么命苦啊!”
“怎么啦?马骊?……不会吧?!你是说……你是说,那叫静静的就是格子?”
“唔唔……,因为她爸在监狱里死了,为了……她不被人骂,……我给她改名叫……静静。”
“造孽哟!这扬家的人在世上造下了多少……。马骊,马骊,你别伤心,我们都是扬家的媳
妇,嫁到这个家里来的人都命苦哦!”
“我和她爸……是真心相爱,为什么……为什么就一定要拆散……我们呢?”
“唉——,马骊呀!到了扬家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你和我一样没有给扬家生个男孩,到头来,
还不是一辈子受气。”
“哦!儿子!扬家有儿子。”
“没有。扬子他爸……,造孽哟——,连你有三、四个女人,没一个给他生下了儿子。前些
日子尖尖出国前来看过我一回,扬子与木头结婚回来过一回,就只有格子我没……没见上。
可怜的孩子……,这扬家前世造了孽哟——。”
“妈……你?”
“我不是伤心,唉,我是感叹啊……!”
“您……刚刚说,……您……你们不知道扬家有儿子?我的儿子……木头,您不知道木头,
他是扬家的后代。”
“你说木头,哪一个木头?”
“我前夫带着的那个儿子,小名木头,就是扬家的后人。哦,是这样,我觉得对不起前夫,
瞒着没对他说木头的身世。他没有生育能力,我将儿子留给了他。他小名叫木头。唉——,
二十多年了,我真想见见他。可我不能去找他,他后来进了寄宿学校。我父母去见过小木头
一回,被我前夫追到家里去,威胁两个老人说,要是再去见木头,他就带着儿子永远消失。
后来他们真得消失了,听说他转业后娶了一个姓张的医生,下放去了农村。以后我就再也没
有他们的消息了。”
“小名也叫木头,这么巧!?扬子现在的丈夫小名也叫木头。哦,过两天他们会来,到时候
你们见见。他们可算是青梅竹马……,噢,也算不上,小时候他们在一起也只呆过两天。缘
分哪——。扬子他妈后来嫁了木头的爸爸,但不到一年,他们两口儿双双在文革中死了。二
十多年后,唉——,这人世间的事啊——,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你猜怎么着?小木头长大
了,成了尖尖的老师,引着扬子与他认识。这不,前些年扬子嫁给了木头。唉哟哟——!我
的妈呀——!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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