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4-20 10:57:57]

从医生、诗人、作家、画家、摄影师到艺术馆馆长，从燕山脚下的建筑群，再到黃山徽州的乡村实践，从处方签到长源村，从个人创作到公共空间的建造，程小蓓是上苑艺术馆黄山创作园的灵魂人物。

二十多年来，程小蓓始终站在艺术的边界上，坚持艺术需要真实的生命体验，而非追逐潮流。

她的生命轨迹并非简单的职业“转型”，而更像是一条不断外延的河流。在时代的巨石与洪流之间，她始终沉默而坚定地流向终点，她不在乎转型成功或失败，就像一条河流在阅尽人间沧桑与世间繁华后，终于看清了自己倒映出的漫天星斗，促使她在艺术的边界上，不断建造可以安放灵魂的乌托邦。

更难得的是，她以一己之力，经过多年来的努力，改变了黄山徽州长源村的面貌。

黄山创作园位于长源村。最初，村民对程小蓓这位“外来者”充满疑虑，建设过程中也曾出现利益纠纷与冲突。但随着艺术家进驻与游客增加，村庄逐渐发生变化——墙面出现壁画，建筑形式开始讲究美学，气氛悄然改变，一个独具特色的当代艺术区应运而生，服务业随之兴起，村民尝到逐渐“富起来”的甜头。

程小蓓作为第一位吃螃蟹造福村民的艺术家，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和认可。

她說：“艺术不需要奢华的外表，只需要理念与氛围。”

程小蓓出生于动荡年代。她成长时期的中国，正经历社会结构的剧烈撕裂。她曾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对未来充满困惑，也对命运抱有某种朴素而真诚的期待。

真正改变她轨迹的，是信念。

作为一位特立獨行的艺术家，她有着与众不同的经历，她本來是一位医生，也是一名诗人。她出生于医生世家，顺理成章走上从医道路。她说：“医生是我的职业，艺术是我的事业。”

然而，在门诊忙碌的间隙，在思想火花闪烁的片刻，她总会捕捉到灵感，习惯性地翻过处方签，在背面写下一闪而逝的诗句。

自1980年代起，她在从医的同时，创作了大量诗歌，陆续出版了诗集《热爱生活》《一支偷来的笔》《她跑进跑出》及小说《无奈的生命》《你疯了！》等。

对她而言，创作并非宏大的理想，而是一种本能。“艺术是血液里的东西，与生俱来，不做不行。只要与艺术有关，我想到就做，一根筋地干到底。”

程小蓓这种近乎执拗的行动力，成为她后来筹建艺术馆最坚实的底气。

2000年，一股强烈的使命感，驱使程小蓓开始筹建“北京上苑艺术馆”。呕心沥血，历时七年，21组风格各异的原创艺术建筑，在燕山脚下拔地而起，由诗人、画家、舞蹈家、艺术家在此同居共创。它不以市场为导向，也不以展览数量取胜，却持续多年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駐留。

她特意将“北京上苑艺术馆”英文名定为“Shangyuan Art Scene”，而非“Art Museum”，因为在她心中，这里不是陈列艺术的标本室，而是艺术发生的现场。

程小蓓筹划上苑艺术馆最初的动力，源自她的好友刘丽安，“她对中国大陆诗人的关注、支持与热爱，对我影响很大。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们认识并成了好朋友。有人对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为何要出资发起‘刘丽安诗歌奖’？她对很多人说过，就是‘爱’！这一个字意味深长。”

正是基于此，在最艰难的时刻，刘丽安对诗歌的热爱支撑了她，让她以“挺住”和“不辜负”两个词，守住了这片民间艺术的阵地。

上苑的核心项目是“国际艺术驻留计划”。不同艺术领域的创作者，包括油画、水墨、雕塑、装置、舞蹈、音乐、影像、诗歌——在同一空间生活与交流。

“艺术家是最贫穷的职业群体之一。他们的创作不能吃不能穿，但没有他们，人类会暗淡无光。”为贫穷的艺术家免费提供工作室和住宿，是她坚持多年的原则。

程小蓓力求恢复中国传统文化中“诗书画乐”交互共生的状态。她认为，当代艺术最大的困境在于门派割裂，而上苑则让跨界成为常态——诗人写剧本、画家搞舞美，音乐人与影像艺术家合作行为作品，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空间内彼此成就，不同的灵魂在此彼此碰撞。

然而，理想的背后是现实的冲突。资金短缺、管理压力以及远离市区的孤独，常年笼罩在程小蓓的头上。她坦率承认，“最大的困难就是缺钱。”她并不擅长商业运作，却必须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她把这些波折看作“剧情的一部分”。

外界都视程小蓓为上苑艺术馆馆长，但在她的定位里，她自嘲是“多功能馆长”，全方位为驻館艺术家提供服务，既是艺术活动策划人、司机，也是义务的清洁工和厨师，什么都要一脚踢，亲力亲为。

她解釋，“不是我们没有请工人，是我有洁癖，看着哪儿不整洁了会亲自动手。”

2021年，由于“北京上苑艺术馆”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促使程小蓓将目光投向徽州，将燕山艺术驻留模式带入黄山，创建上苑艺术馆黄山创作园。

她认为，黄山创作园是在上苑艺术馆成立二十年来最好的一块宝地。当地深厚的徽文化体系—从徽派建筑到新安医学、新安江画派、徽剧、徽菜、徽商传统等，样样都吸引着她，她相信也同样吸引其他艺术家。

程小蓓认为，艺术乡建不是简单的美化，而是改变一个地方的环境与结构。她希望配合政府，利用高铁站区位优势，将方圆几十里打造为独具特色的当代艺术区，邀请全球艺术家在地创作，形成与本土文化相关的雕塑、装置与大地艺术案例，建立可持续的艺术生态，形成独有模式，可以对外输出，让艺术真正成为地方经济与文化的一部分。

長源國際藝術村

在黄山创作园，程小蓓再次展现了变废为宝的艺术智慧。创作园的前身是一所破旧小学，门窗都有一定程度的破损，如果换一扇新门要好几百元人民币，她没有斥巨资翻修，而是让艺术家发挥灵感，在破旧的门窗上作画，大收其效，既省下了装修费，又创造了艺术品，一举两得。

“艺术不需要奢华的外表，只需要理念与氛围。艺术乡建不是简单美化，而是改变一个地方的气质与结构。”

程小蓓指出，从2023年开始，来自世界各国的多位艺术家，陆续参加上苑艺术馆推行的国际艺术交流计划，從来到黄山实地体验过后的反应来看，他们认为这里是能够全方位深入了解汉文化的地方，通过感受当地文化，给他们的创作带来更多的思考和创作冲动，将更丰富更具中国南方特色的元素融入作品中。

这位被诗歌界戏称为“程大侠”的女子，以其敢作敢为的性格，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开辟出一片绿洲。正如她所言：“艺术和诗歌，都是在建造可以安放灵魂的房屋。”

在她看来，艺术行动的核心并非宏大叙事，而是一种朴素的热爱。艺术需要真实的生命体验，需要沉淀，而不是追逐潮流。她说自己没有远大规划，但性格驱使她坚持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

或许，正是这份近乎固执的坚持，一个属于当代中国民间力量的艺术样本，悄然成形。

在时代的尘埃落定后，程小蓓留下的不仅是那些散落在山水间的建筑，更是一个关于“信念”的生命样本——在不确定的世界里，通过具体的选择，守护住内心的秩序与真实的力量。

她不在乎文学的光环，却拥有真实的生命。而真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如果说文学给予她永恒，那么历史则赋予她重量。

程小蓓，将成为一个值得被独立记忆的名字。

作者簡介 

曾慧燕 資深媒體人，紐約華文作家協會資深會員，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創會會員。先後任職港台和北美七家大報共38年，發表近三千萬字報道，是海峽兩岸三地採訪過最多名流政要的華人記者。其文章為海內外數百家報刊廣泛轉載，其多本重要著作被港台及海內外各大圖書館收藏。 1983年獲「香港最佳記者」、「最佳特寫作者」、「最佳一般性新聞寫作」三個大獎，打破歷屆得獎紀錄； 1984年當選「香港十大傑出青年」；1985年當選「世界十大傑出青年」。 2006年入選「全球百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 2023年獲美國時代華人傑出風雲人物「文化傳媒功勳獎」等三個大獎。 2024年，獲世界華人周刊首屆優秀散文獎等四獎。 2025年獲聯合國69屆婦女大會平行論壇「國際華文女傑—傑出女性終身成就獎」等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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